化思报国,风范长存—孙承谔先生的北大岁月
本文根据孙承谔先生亲属代表孙捷先在北大档案馆举行孙承谔教授档案捐赠仪式上的发言稿所写。孙承谔先生的子女接到征集父亲物品的电话后,都非常高兴,各自翻箱倒柜寻找有关物品,无私捐赠给北大档案馆收藏。孙承谔先生是中国化学动力学领域的先驱和教育家,在纪念他诞辰115周年之际,让我们重温他的事迹,深切怀念他。

▲孙承谔像
孙承谔,Cheng'e Sun,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教授,男,山东济宁人,1911年3月11日出生,1991年3月13日逝世。北京大学教授,教育家、化学家、中国化学动力学领域的先驱。1929年毕业于清华学堂,1933年获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博士学位。1935年与亨利﹒艾林等合作发表了《均相原子反应的绝对速率》一文,其成果被列为化学领域百年重大成就。同年回国任北京大学化学系教授,抗战期间随校南迁至西南联合大学任教。1951年到1966年任化学系任主任。
孙承谔长期从事化学动力学研究和教学工作,在国内外主要学术期刊上先后发表论文50余篇,其内容涉及偶极矩测定、活化能计算、过渡态理论、电负性、溶剂效应和催化动力学等方面。担任系主任期间主导设立物理化学等专门学科方向,推动了北京大学化学学科体系建设,对我国化学动力学的科研和教学工作做出了很大贡献。
01 / 爱国之心常在
孙承谔一生为教育救国、科技救国、振兴中华的理想而奋斗。1929年他从清华学堂毕业,遵循“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清华校训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留学,1933年获得博士学位,并被聘为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助理,在该校福里克化学实验室从事化学动力学研究。


▲1933孙承谔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
当时亨利﹒艾林(Henry Eyring)首次为计算化学反应速率提出了“绝对速率理论”,也称“过渡态理论”。孙承谔承担了H3体系势能面的计算工作,他用计算器做了大量繁杂计算,为确立过渡态理论做出了重要贡献。1935年艾林、吉兴诺维奇和孙承谔共同发表了著名论文《均相原子反应的绝对速率》(The Absolute Rate of Homogeneous Atomic Reactions, J. Chem. Phys. 1935,3,786-796)将此理论公诸于世。

1976年美国化学学会成立100周年时,此成果被列入化学学科百年重大成就。《年度物理化学评论》期刊为学会百年庆发行的纪念专刊(Annual Review of Physical Chemistry, 1976, 27, 1)有22篇评述文章,其中第一篇“H3动力学的历史”(History of H3 Kinetics)中就有对此成果的评论,说它是历史上第一个相当准确的计算,被现代的精确实验完全证实。当时评出化学研究百年重大成果的贡献者中只有很少几个华人,孙承谔是其中之一。此化学反应的绝对速率理论或称过渡态理论使亨利﹒艾林于1966年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奖,1980年获得沃尔夫化学奖。很多科学家对此成果没获得诺贝尔奖产生疑问。诺贝尔奖官网上对此解释说:“最近的一个例子是亨利·艾林,他在1935年发表的关于化学反应速率的杰出理论,显然直到很久以后才被诺贝尔委员会的成员所理解。作为补偿,瑞典皇家科学院在1977年授予了他除诺贝尔奖之外的最高荣誉——贝采里乌斯金质奖章”。
孙承谔在普林斯顿大学听过爱因斯坦等许多大师的课,对量子力学、统计力学等科学有很多收获,他还有机会向爱因斯坦请教过量子力学在化学动力学方面的应用,爱因斯坦对他的研究方向也很感兴趣。就在孙承谔在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工作不断进展的时候,他接到了北京大学化学系主任曾昭抡的信,邀请他回国到北大任教。那时日寇正从东北逼近华北,形势很紧张。他毅然决然地抱着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的信念回到祖国,在北大化学系担任教授,那时他才24岁。他的学生顾德麟曾回忆说:“孙教授年龄与班中大多数学生相近,但他平易近人,丝毫没有教授架子,平等对待。他讲课条理清楚,准确认真。物理化学是较难的一门,孙教授善于化繁为简,转难为易,以引起学生兴趣,取得很好效果。他指导的论文选题精当,对学生循循善诱,亲身帮助,能出好成果。他指导的学生有的在完成主要论文之外,还能在毕业前增出一或二篇论文,为学生所称颂。孙教授具备的满腔热情、孜孜不倦的从事教育精神,堪称楷模。”

▲1935年孙承谔在北京大学网球场
次年傅作义的部队在绥远抗日三战三捷,振奋人心。12月1日他参加北大师生慰问团,去往抗日前线绥远,在完成劳军的同时,对前线将士进行化学防毒知识的宣传与普及。曾昭抡为团长,孙承谔和11名同学为团员,他多次给抗日将士宣讲防毒知识。历时半月,他们在归绥、战斗前线百灵庙、军事要地集宁平地泉等多地慰问、宣讲。
七七事变后,他撤退到长沙临时大学,又奔向昆明西南联大。1940年夏,他和夫人带着不满一岁的儿子历经艰辛到四川叙永办西南联大分校。1941年回昆明后,他不但在西南联大化学系任教,也在云南大学新建的化学系讲课,还到昆明中法大学兼了一年课。西南联大校歌里有一句:“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他就是满怀这个信念,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全心投入教育和科研工作,他坚持做了一系列针对有机化学反应及用活化能计算讨论反应历程以及物质结构和物性间关系的研究。1937到1945年间发表了一系列论文。为抗战胜利他不遗余力地做出自己的贡献,为了中、美两国军队间的沟通,孙承谔还曾兼职在昆明译员训练班教过英文,在昆明美军供应服务处教过中文。
1946年回到北平后,1947年他赴美研学,在明尼苏达大学做光谱理论研究。


▲1947孙承谔在明尼苏达大学及与原联大助教王积涛合影
1948年秋,国内辽沈战役结束,平津战役打响,北平解放指日可待,在美国的他决定动身赶回北平。美国朋友们都期望他在科学研究上取得更大成就,并挽留他在美国继续工作。归国到达上海时,他又遇到一些正要去往台湾的钱思亮等老朋友,他们则力劝他跟他们一起去台湾。但他却坚定不移的要回北平,并于北平解放前20天乘坐一架几乎没有乘客的飞机降落到北平南苑机场,和家人们一起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回国不久,1949年6月他带领北大化学系的二十几名师生到东北考察,在哈尔滨、吉林等地的化工企业深入调查研究。师生们看到工人和技术人员千方百计克服困难,努力奋斗恢复生产,深受鼓舞。

▲1949年6月26日孙承谔带领北大化学系师生去东北调查,在哈尔滨火车站
他对学生依然非常关爱,那时毕业的研究生刘若庄后来成为了院士,在他回顾一生时说:“在研究生毕业时,孙承谔教授曾经为我联系了到美国继续深造的机会,但是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国际形势骤然紧张,因此就失去了这次学习的机会。不过孙承谔教授看重我的勤奋努力,就将我留在学校继续工作,由此开启了我一生的教学科研生涯。”
解放后,经历了各项政治运动的洗礼,在文革中又被下放到江西鲤鱼洲和德安化工厂,在修建厂房的劳动中,他挑砖从二层脚手架上摔下来,险些丧命后,仍然坚信中国前途光明,一定能振兴。

▲1970孙承谔在江西德安化肥厂下放劳动
孙承谔从江西回到北京后,每天去图书馆查阅资料,进行力所能及的科研。1978到1985年他先后应邀到厦门大学、华侨大学、河南师大、西北大学、四川大学、云南大学、桂林师范、西安师范、太原工业大学、山西大学、杭州大学、曲阜师范、山东大学、济南大学、延边大学、吉林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河南大学等20多所大学及大连化学所、上海化学会讲学,介绍了世界物理化学理论的最新进展和动态。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所到之处听讲的人趋之若鹜,场场爆满。

1980年亨利˙艾林访问北大,与孙承谔重逢传为美谈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孙承谔去各地讲学
他还把他的优秀研究生送到国外水平最高的大学去深造,希望他们能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立新功。这些留学生中很多人后来写信给他说:“没想到孙先生在国外这样知名,您的推荐信太起作用了”。1983年他接到了美国化学会邀请他参加8月26日到9月2日在华盛顿举办的186届全会的信函。但因未能及时办成出国手续没去成。他只好9月到11月自费到美国探亲访友,会见他的学生,包括杨振宁等人,宣传改革开放后祖国的新面貌,动员他们回国工作或在美国为祖国献计献策,培养更多人才。
为了推动我国化学动力学的科研和教学工作,孙承谔还组织一些教师翻译了美国科学家J.W.穆尔和R.G.皮尔逊所著《化学动力学与历程》(第二版)一书。他逐字逐句地认真审阅、校对,修改,保证了此书翻译的高质量,并在1987年由科学出版社出版。
02/公而忘私、淡泊名利
孙承谔先生长期担任化学系主任,公而忘私、淡薄名利,团结教职工,充分发扬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精神。孙先生从1951年起担任化学系主任,直到文革开始时被打倒,是北大担任化学系主任时间最长的人。那时他最关心的就是怎样建立起一个高水平的教师队伍,怎样建设起高水平的实验室和培养出高水平的学生。当他还住在中老胡同时,徐光宪、高小霞夫妇从美国回来,一时没有住处,就请他们暂住自己家。高小霞曾在回忆文章中写道:“住在中老胡同32号院内4号的孙承谔先生也腾出了他家一大间屋子,终于让我们住了进去。至今我们还深深感谢孙先生和他夫人黄淑清先生,怀念他们伉俪乐于助人的高风亮节。”
1952年秋,院系调整后的北大化学系是由原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燕京大学三校的化学系重组而成。孙承谔对来自三校的教师一视同仁,尊重老教师,爱惜和帮助年轻教师。为了将原在清华后到石油学院的傅鹰教授请到北大,他还到处奔波。1953年11月他成为16人组成的中国科学院化学所筹委会成员之一。1956年化学所正式成立后,系里来自清华的教授黄子卿、张青莲和傅鹰受聘为首届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孙承谔在评职称、加薪等事上也秉公办理,深得人心。
孙承谔热爱教学、科研工作,但担任系主任后他每天要去系办公室,承担繁杂的行政工作,为提高某些教师的待遇和改善工作环境四处奔走,为学科的发展、实验室的建设出谋划策,想方设法。他还很关心学生,常到学生中去了解他们的需求,征求他们的意见,记在小本上。他把苏联的教育体制和北大的传统相结合,组织制定了新的教学计划和大纲。当然,他还要备课,编讲义,上课教书,这些都挤占了他进行科学研究的时间。但他还是做了不少研究,发表了数十篇有影响的高水平论文。他以门舒特金反应为切入点,带领青年教师和研究生开展了化学动力学的研究工作。指导青年教师和学生对叔胺与卤代烷间的门舒特金反应进行了系统研究。为适应我国石油化学工业发展的需要,他又开始进行催化反应动力学的研究,如伯醇在铜铬氧化物上的催化脱氢和在银催化剂上乙烯氧化反应的动力学等。其研究成果在理论上探索了乙烯氧化的反应机理,而且对实际应用,如设计催化剂和探索反应条件以获得乙烯的最大收率都有一定指导意义。这些丰硕的成果对我国化学动力学理论及应用研究做出了很大贡献,也对石油化工行业的发展有促进作用。

▲孙承谔与苏联专家诺沃德拉诺夫讨论教学工作
孙承谔一家从城里的中老胡同搬到原燕京大学的燕东园,只住了一年,为解决新来教授的住房,他带头让出了家里的二层小楼,一家五口人搬到新建的一室一厅且没有厨房的中关园一公寓。孙承谔夫人就在面积三个多平方米的厕所里用小蜂窝煤炉做饭,30年后学校才为一公寓住户加盖了卫生间,改造出了厨房。在这居住面积仅46平方米的家里一直住到1991年孙先生离开人世。“其间几次有新建家属楼落成,他都放弃了升级换房,把机会让给别人。”
1978年10月孙承谔长子带着10个月大的二儿子来北京。那时有亲戚要从美国来探亲,家里住不下。孙承谔就安排儿孙俩到中关园平房里一位化学系实验员的家中暂住,挤在他家客厅里。这位实验员对他儿子说:“你父亲是个大好人,系里的人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有困难找他,他都热心帮助解决。你尽管在我这住。”看到孙承谔在化学系这样得人心,子女们都非常感动。
1991年孙承谔临终前几天,嘱咐子女说不要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不要惊动大家。他的叮嘱被转告给化学系领导。但当他的遗体从校医院抬出送往火化时,竟有众多师生自发伫立在料峭春风中,默默为他送别,场面感人至深。

▲感人的送别
回顾孙承谔先生的一生,他1935年24岁时到北大化学系担任教授,1986年退休,在北大工作了51年(含西南联大8年),留下了很多出色的科研成果和论文,培育了很多优秀的学生,桃李满天下。可以说孙承谔先生一生都献给了北大的教育事业,他的优秀品质是留给后人的一笔宝贵精神财富,值得我们研究、传承和发扬。
用毕生精力,践行振兴中华之使命,孙承谔是值得让北大留下记忆的人!
文字 | 孙捷先 陈行健
图片 | 孙捷先
排版 | 祝晨旭
审核 | 肖熠、邓安琪